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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讀考材 (江鵝〈吃粽〉)

吃粽

[1]終究還是吃了粽子，端午回家赴上午餐，桌上兩盤粽，一大一小。媽媽指著小盤，讓我吃舅媽綁的，有鹹蛋。那大盤的呢？她說市場買的，那攤素料平常就賣粽，理當好吃。我從她碗裡挖來試味，不怎麼樣。幾個月前，清明剛過，我們也這樣坐著，也是只有我和她的午餐，她說得去打聽哪家素粽好吃，好買來過節。
[2]更早一點備置農曆過年的時候，她已經問過炊粿的事。禮俗上，家有新喪的一年內不炊粿，不綁粽，想吃粿粽得靠親友接濟，遺眷只管哀悼不管過節。我說那正好省事，難得這個舊曆年可以偷懶，她不以為然，不知哪裡問到有人指點，炊甜的不可以但是鹹的沒關係，最終炊了兩款，菜頭粿和鹹甜粿。想到把甜粿變鹹就能合法，她的表情像在黑板上正確解出數學題的小學生。
[3]人最受用的自由往往攀附在熟悉的框架上，不帶框架的自由長得太像恐懼，沒人敢要。告別式後我對她說，你現在是自由的郭小姐，我會支持你做自由的郭小姐，郭小姐深受感動卻神色徬徨，直到逐漸在日常裡恢復媳婦與母親的表情。廚房是她最熟悉的框架，是她最能夠掌握自由的地方，我想她是動用了雙倍腦力也解不開粽子這一題，才會商量要買。
[4]如果那天她問的是好想綁粽但不合禮俗，我會論述一套說詞解放她，但她的語氣像商量，像是今年特別需要知道我對端午的打算。我不記得此前她曾經徵詢過我關於任何節日的意見，阿公和阿嬤過世那四個過年和端午，我們大概也按表操課炊粿綁粽。失去丈夫與失去公婆畢竟令她成為不一樣的喪家，生出不一樣的遺眷心情，那個中午我看著她放下空碗，拉近木瓜切盤吃起這張餐桌上數十年如一日的飯後水果，忽然領悟關鍵不在於該不該吃粽，而在今年我們要不要一起吃粽，或一起不吃粽。
[5]既然問，我只好答。說不出真話，只好狡猾。如果喪家不適合綁粽歡慶節日，理當也不能買，現代人的各種買不都是為了取代雙手的勞作嗎，同一件事嘛。她無法反駁，但不樂意，不樂意便不說話了。我安撫她說不定親戚真會接濟。她抓起碗筷退席，我感覺到她有氣，氣我生目睭在這屋簷下看了將近半世紀，還以為能抱這種指望。
[6]真話是我不想吃粽。向她招著手的明天，沒有來招呼我。今年我不想過端午，不想吃粽子，我怕如果不做喪家，爸爸就死完了。
[7]剛過世那陣，以為人死就完了，被問起需要幾份死亡證明書的時候，渾然不察就是在預告我還要送走爸爸那麼多次。我跑到戶政事務所，跑到電信公司，跑到保險公司，跑到銀行，跑到郵局，跑到農會，跑到自來水公司，跑到電力公司，跑到衛生局，跑到經濟發展局，跑到國稅局，都得去說我爸死了，萬一說得遲，他們會送信來，寫滿整張紙問的同一句話：你爸死了你怎麼還不來說？
[8]他在媽媽的身分證配偶欄也得死，戶政人員讓我打電話問，想在配偶姓名後面加註「歿」字或留白，媽媽說留白的語氣宣誓似的。我此刻與當時一樣慶幸，她那麼清楚知道不能盯著這件喪事度日，讓我有得掙得這點餘裕，鬼祟地愚癡地抱著他的死亡，浮沉無謂今明。
[9]他如果死完，我這個女兒的身分就真的到頭了。
[10]死了爸爸的女兒，是一個極其隱密的俱樂部，入會以後才發現裡面這麼多人。據說不會好，但是會習慣。大家頂著百態形貌做妻做母做中堅，膛裡嵌著一個無父孤女啞口默聲，你的悲傷前人都能意料不必費事張揚，而前人描繪的驚悔痛責卻又不全是你的形狀，安慰不在點上。旁人如常敲鑼打鼓，代爸爸的女兒們宣告更為迫切的身分。像怕我不知道似的，不斷有人提醒我是媽媽的女兒，媽媽只有一個，媽媽要顧好，只剩媽媽了。無夫無子，也沒有必須服侍的老闆，在世界眼裡，甚至很多時候在自己心裡，我沒有比媽媽的女兒更迫切的身分。
[11]媽媽的女兒和爸爸的女兒不是同一種女兒，爸爸的女兒天生得人疼，一輩子只管練習不喜歡的都別要，媽媽的女兒卻要從此生最孺慕的對象身上，活生血淋地見證，除了在父親跟前得人疼，人間一切都等著女人去疼。世人眼裡她是女人，不是女兒。
[12]我沒有見過媽媽做女兒的樣子。我愈是做了女人，愈成為媽媽的女兒。爸爸常用戲謔無情的口吻說，你媽沒問題。種種我不敢的不喜歡的，他都覺得媽媽沒問題。爸爸沒想過他之所以可以對著女兒拍胸脯說不喜歡就不要了，是因為家裡有個女人要了大家不喜歡的。我做爸爸的女兒多久，做媽媽的女兒就有多久，都是要辜負的，活成媽媽的女兒辜負了爸爸的疼惜，活成爸爸的女兒，又跟著世界一起辜負那個早就辜負自己的女人。
[13]喪禮之後，常有人問我媽媽還好嗎，看來還好，然而誰都知道那些不好的不會輕易結成眼淚或語句，浮出體表，蒸回去還給老天爺。
[14]家裡的五歲幼童伶牙俐嘴，已經認得客廳牆上每張生活照的臉，喜歡讓我出題考她，哪個是媽媽，哪個是小時候的爸爸，哪個是以前的姑姑，哪個是阿公阿嬤。玩了幾次，她忽然怯怯問我：「姑姑，阿公去哪裡了？」幼童的純淨使人真誠，我發發現真誠的語言裡，說不出口爸爸死了。四隻耳朵等我開口，牆壁另一面供著爸爸的牌位，媽媽數著念珠坐在那裡，必然在聽。幼童在拖遲的半秒鐘裡看出我的艱難，我說阿公去天上了，她的臉閃過瞬間成熟，大概也體會到難以語言賦形的真相。
[15]媽媽在場更令我失語，生怕她聽出我還沒死完爸爸，也要盤點起自己的丈夫死完沒有。但凡她有一分一毫抬腳向前的意志，我都唯恐耽誤她，不敢說媽媽我們別吃粽吧，不過節吧，一起嬌慣軟弱哀慟不能度日吧，讓責任與明日等待吧，讓索討承接的都墜地吧，這次換我們哭夭吧，我們難得有名有分可以哭夭不必理性堅強了媽媽。
[16]結果她還是買了粽。這大半年來她說過不下五次，她要是像我這樣日子不用過了。她沒解釋為什麼還是買了粽子，好像前面那些商量只是過場，我的意見只是龍套，她根本打定主意要過節。她指著有蛋的粽招呼我吃，除了決定自己要吃粽做節，也幫我決定要吃粽做節，她向來把做節當成全家的事。我看著她往自己碗裡拆粽，攤開竹葉咬掉沾黏的米粒，倉促明白這是最後一個拒絕吃粽的機會，她已經抓起我的手，已經在往前走，我要喊停只能現在，喊了她就會記得我是自由的江小姐，她必須自己走。
[17]人間轉速快得我看不清畫面。原本以為跟不上這個世界是因為個性不合時宜，親手失去一個父親卻刻骨認知到這一切只是因為我平庸，稀薄的聰明與意氣在人間渦流裡旋攪不出渣滓，看似淡泊其實只是沒本錢介意全世界都要領先我而去。此刻我平庸得不知如何向已經挺進明天的母親，招認那個陷著一條腿在昨天的自己。
[18]我伸手拿粽，就像其他喪父俱樂部會員也曾經無力抵抗那樣我猜，跟上身邊要緊的人。做媽媽的女兒好歹有個女兒可做，沒有框架的自由太像恐懼。她選擇當母親，我選擇當母親的女兒。
[19]她很久沒有這樣拉我的手了，在我長成江小姐，兩個女人可以並肩走路以後，她不再用母親的氣勢這樣拉我已經幾十年。那是她拉著我走進小學教室報到的手，去醫院打肝炎疫苗的手，到親戚家寄宿就讀明星中學的手，那些她認定應當的事，有時候不只是牽，她會拽著手臂把我送進去。時隔這麼多年，快八十的她拉著快五十的我，吃粽。
[20]人間很少給爸爸的女兒留位置，我想過下去，必須是媽媽的女兒。我咬下粽尖，嘗到米粒裡的竹葉香氣，比預期的好吃。我沒想到味蕾竟在這時候鄉愿起來，更意外的是，這麼單腳拖著跳著，竟然也就把年和端午都過了。
[21]端午之後是中秋，慣例要圍爐。我問媽媽中秋有禁忌嗎，她說沒有，中秋不炊粿不綁粽，不犯禮俗。她既心裡無所罣礙，我也不想特別去查，那大概跟平日吃飯差不多景象吧，圍著飯桌最容易看出人頭增減，到時候一樣數著吃，吃著數，吃飽了把鍋底剩下的裝進小盆，隔日再吃，隔日還在的人一起吃。過完中秋，就要對年了。

題目解析與答題邏輯

白話文
Q10. 內容理解 4 分

試根據母親打算炊粿和買粽的內容，判斷以下陳述。

(i) 母親決定在農曆新年炊鹹粿，反映她對傳統禮俗的尊重超於對過節的渴望。 正確 / 錯誤
(ii) 在端午買粽一事，作者對母親假意詢問的做法感到不滿。 正確 / 錯誤
Q11. 語意理解 2 分

試根據文意，推斷作者與母親之間存在着怎樣的情感連結？試以一個兩字詞語概括。

Q12. 心理描寫 4 分

在第5段，為什麼作者以「狡猾」來形容自己對母親的回應？試加說明。

Q13. 寫作手法 4 分

試指出第7段及第8段分別運用了什麼修辭手法，並說明其表達效果。

Q14. 詞義概括 2 分

作者在第8段提到自己「浮沉無謂今明」，試以一個兩字詞語概括作者當時的心理狀態。

Q15. 文意理解 (MC) 2 分

在第10段，作者寫：「...安慰不在點上。」以下何者最能描述作者的心理？

A 不獲真正共鳴，孤獨無處排解。
B 與人同病相憐，渴望圍爐取暖。
C 自覺格格不入，愁苦不必言說。
D 只能自怨自憐，悲痛難以宣洩。
Q16. 辨識修辭 4 分

辨識下列句子運用的修辭手法。

(i) 浮出體表，蒸回去還給老天爺。
(ii) 四隻耳朵等我開口。
(iii) 那些商量只是過場，我的意見只是龍套。
(iv) 沒想到味蕾竟在這時候鄉愿起來。
Q17. 內容分析 4 分

根據第11-12段，試比較「爸爸的女兒」和「媽媽的女兒」在特質上的分別，並說明為何活成其中一種女兒會「辜負」父母。

Q18. 理解作者想法 5 分

試根據文意，分別說明以下各項的原因：
(i) 母親堅持維持日常框架的目的 (2分)
(ii) 作者最終選擇吃粽的角色考量 (1分)
(iii) 作者最初拒絕吃粽的深層心理 (2分)

Q19. 隱喻理解 6 分

試詮釋以下句子在文中的隱喻意義。(每題2分，不超過20字)

(i) 單腳拖著跳著
(ii) 數著吃，吃著數
(iii) 把鍋底剩下的裝進小盆，隔日再吃
Q20. 主旨昇華 4 分

站在母親的角度，為什麼她堅持要和作者一起吃粽過節？試結合吃粽的象徵意義，加以說明。

篇章對照閱讀 (魏明帝與唐太宗)

點字詞看解釋
第一則
楊阜嘗見明帝著繡帽，被縹綾半袖，阜問帝曰：「此於禮何法服也？」 帝默然不答，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。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 ，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。吏守舊令，對曰：「禁密，不得宣露。」 阜怒，杖吏一百，數之曰：「國家不與九卿為密，反與小吏為密乎？」 帝聞而愈敬憚阜。

楊阜曾見魏明帝戴著繡花帽子，穿著縹綾做的半袖衣服，楊阜問魏明帝說：「這在禮法上是怎麼樣的衣服？」魏明帝沉默不回答，從此不穿合禮法的服裝就不見楊阜。楊阜又上疏想減少宮女當中不被寵幸的，於是召來御府吏詢問後宮（宮女的）人數。御府吏遵守舊有的詔令，回答說：「這是宮廷的秘密，不能洩露。」楊阜大怒，杖打御府吏一百下，斥責他說：「國家大事不讓九卿保密，反而讓小吏保密嗎？」魏明帝聽聞（這件事後）更加敬畏楊阜。

第二則
房玄齡、高士廉於路逢少府監竇德素，問北門近來更何營造。德素以聞。太宗乃謂玄齡曰： 「君但知南衙事，我北門少有營造，何預君事？」 玄齡等拜謝。 魏徵進曰：「 玄齡既任大臣，即陛下股肱耳目，有所營造，何容不知？ 責其訪問官司，臣所不解。且所為有利害，陛下所為善，當助陛下成之； 所為不是，雖營造，當奏陛下罷之。 此乃君使臣、臣事君之道。玄齡等問既無罪，而陛下責之，臣所不解： 玄齡等不識所守，但知拜謝，臣亦不解。 」太宗深愧之。

房玄齡和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監竇德素，詢問（竇德素）北門最近又有什麼建造。竇德素將這件事向唐太宗傳報。唐太宗就對房玄齡說：「你只管南衙（中央政府機構）的政事，我在北門稍有建造，與你何干？」房玄齡等伏拜謝罪。魏徵進諫說：「房玄齡既然職任大臣，即是陛下的得力助手，（北門）有所建造，為什麼不容許知曉？（陛下）責備他詢問有關官員，（這是）我所不理解的。而且所作的有利害之分，陛下（如果）所作的是對的，（臣子）應當幫助陛下完成這件事；（如果）所作的是不對的，雖已建造，（臣子也）應當奏請陛下停止這件事。這是君主遣用臣子、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。房玄齡等詢問（的舉動）既然無罪，而陛下卻責備他們，（這是）我所不理解的；房玄齡等不知道（自己）所守的職責，卻只知道伏拜謝罪，（這是）我也不理解的。」唐太宗對此深感慚愧。

第三則
太宗之與明帝，不待比擬， 然觀所以責玄齡之語，與夫嚴憚楊阜之事，不遠矣。 《魏史》以謂群臣直諫之言，帝雖不能盡用，然皆優容之，雖非誼主，亦可謂有君人之量矣。

唐太宗與魏明帝，（賢明程度／在歷史上的地位）無法比擬，可是觀看（唐太宗）責備房玄齡的言論，與（魏明帝）敬畏楊阜的事，比不上的地方就相差很遠了。《魏史》認為群臣直接進諫的言論，魏明帝雖然沒有全都採納，卻都能優待容納直諫的大臣，（魏明帝）雖然不是深明大義的君主，也可以稱得上有君主的度量吧。

試題深度解析

文言文
Q21. 多項選擇題 2 分

下列哪一句中的「數」字，和第一則「數之曰」一句中「數」字的語意最為接近？

A 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
B 則凡數州之土壤，皆在衽席之下
C 天有常道矣，地有常數矣
D 以侈自敗者多矣，不可遍數
Q22. 多項選擇題 2 分

下列哪一句中的「謝」字，和第二則「玄齡等拜謝」一句中「謝」字的語意最為接近？

A 新故代謝，四時之次也
B 秦王恐其破壁，乃辭謝固請
C 乃召拜黯為淮陽太守，黯伏謝不受印
D 解狐舉邢伯柳為上黨守，柳往謝之曰
Q23. 多項選擇題 2 分

根據第一則的內容，以下哪項陳述並不正確？

A 楊阜認為魏明帝的妃嬪人數過多。
B 楊阜認為朝臣有權知道後宮人數。
C 楊阜因御府吏處事刻板而感憤怒。
D 御府吏認為保守秘密屬自身職責。
Q24. 長題目 3 分

在第二則，魏徵對唐太宗、房玄齡等分別有何不滿？試加說明。

Q25. 判斷題 2 分

宮中事務若有不當，楊阜和魏徵均認同臣子應馬上下令停止。

選擇答案：正確 / 錯誤
Q26. 比較題 4 分

關於魏明帝和唐太宗的評價，第三則的作者有何與眾不同的看法？試結合各則內容加以說明。